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江林月坐在自家的二楼的阳台上,朝远处望去。景致所至,除了低矮的楼房,就是青山了。她喜欢在这种天气,空气的湿度正好,是阴天,太阳还没有舍得探出头来,观望如此的景色,沉迷在一片思绪的迷梦中。有时候,山上会起无名的野火,那对她而言,就好象免费的演出一样。她真的非常想走出去,哪怕是来到山脚也好,就是那么的看一看,她也会心满意足的。但她不能,她坐在轮椅上,轮椅的光泽在阴天里,被某种暗淡的绝望包围着。
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的视线平视的正前方,是另一家的阳台。阳台旁的窗户常年拉着看起来象是低俗的窗帘布。那家阳台上,满是各种形形色色的盆载植物,她如果知道些植物学的常识,或许能够叫出他们的名字。但其中几样,她还是认得的,应该有芭蕉,还有就是看上去象是玉兰树的植物。她小的时候,父亲很喜欢玉兰树,总是在她出门去上学的时候,摘下些花苞,放在她的衬衫口袋里。这种清香的味道在她的记忆里带着父亲温柔手掌的温度,一下子深深的植入了她的心里。
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曾试着亲手照顾一棵小的玉兰树,但很遗憾的是,她总以为需要给它浇很多的水,结果时间一长,它的叶子象是害了黄热病似的,一片片都掉落了。父亲亲手把玉兰树的泥土刨开,原来根部已经被泡烂了。她记得。根部象是肿大似的发黑,垂落在那里,向是对她无知和无处滥用的爱心的抱怨。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有养过任何的花花草草了。这对她而言,带了一生中类似某种无法弥补的缺陷。



    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就在她想着这些往事的时候,她瞥进有一个高高的年轻人,从她家的楼下走过。她的视线只能看见他的背部以及身体大概的轮廓,他的头略微有些朝下,好象在地上找寻什么似的。身上是干净的灰色T—恤,下半身是有些紧的牛仔裤,黑色的运动鞋,脖子上有根红线,想必是挂着类似玉的首饰,手腕上发光的地方,应该是一块手表。总的感觉,她想,他是个利落但不带上本地色彩的年轻人。
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实在是有些厌恶本地的年轻人,除去那渣子般的黄发,同性恋似的紧身衣裤,监狱囚犯样式样的发型,他们的谈吐可谓是肤浅的不得了。她听他们说一句,就知道这样的脑子里,塞进去的东西和大粪的成分是差不多的。罢了,反正她根本没有机会听这样的人多说一句,她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,却发现还是和几个月之前一样,一点知觉都没有。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她身旁的凳子上,放着一大壶用金银花冲调的凉茶,还有就是几本书。她有大把的时间需要打发,她可不会象是上了年纪的人那样,天天靠打毛衣,撮麻将过日子。她还是她,喜欢她的书。那几本书安静的陪着她度过几个这样的下午,或者将要陪伴她度过这一生也说不准了。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在她瘫痪的日子里,她喜欢读杰克.伦敦的作品。她对那些作家有时候也会生出深深的同情,他们留下这些东西,并没有使自己在活着的时候变得更好,只是让后来的人用来消遣。但即使这样,她觉得通过这种形式,也获得某种程度上的不朽。是的,她一直坚信,如果什么东西能够超越自己的软弱,婚姻的不幸,人生的短暂和肤浅,那一定是写作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所以,她那时也很喜欢读麦卡勒斯的《心是孤独的猎手》,对于和她同样处境的作家,她或许更能生出某种共鸣吧。她有时就会想象着,她坐在轮椅上,写作的情景。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,那就是麦卡勒斯瘫痪的年龄是29岁,而她则是25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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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这是任谁都无法改变的命运。如意,你该知道。”二姐坐在自家的沙发上,把茶几上的几个开心果拨了又拨,她漂亮的长指甲有些刺眼,更刺眼的是她对如意知道这等事情之后的无动于衷。如意没有答应,他感觉到自己,对二姐微笑了一下,这其间或许带着蔑视,但他是真的有些失望。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姐继续说,好象她的声音后面附着大姐的灵魂。“这事情,你知道了,我们的父亲也知道,至于我缄默其口,但我只当是小时候不小心玩错了一个游戏。我们的母亲你就饶过她吧,老人家上了年纪以后,恐怕是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了。”二姐的口气竟是漫不禁心,全当是给自己的弟弟讲一段别人家的丑闻似的。但如意不乐意这样,丑闻就算一直捂着,但却是实在的伤害。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如意站起身来,跟二姐挥挥手,说自己要回家去了,二姐多保重。他头也不回,不理不睬的从二姐家走了出去,全然没有听见二姐在身后叫唤着他的名字。门重重的关上的那一刻,如意快速地往楼道下走去,他要把身后的东西远远地,远远地抛在后面。他再也不想知道什么秘密了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如意沿着屋外的省道走了一会,他先是费力爬上一段小路,才隐约地感觉到,来往车辆的咆哮声,省道的对面是座加油站,他记得小的时候,那里原先有一座池塘,现在被彻底地填平了。光秃秃的马路不断地往两边延伸,直到足够的车辆可以通过这个繁忙的小镇。


    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他原本想顺手拦下一辆出租车,但还是作罢。他静静地一边踢着石子,一边走到自己小时候常去的通往姨妈家外的桦树林。桦树看上去一点都没有长大,它们守护着两旁的农田,以及来往狭窄地仅仅容许马自达通过的乡间公路。路上有那么几个人,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,他们的步子太慢,看不出来是从哪里来,又将往哪里去。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决定去找自己的表姐。他的表姐是那个小时候,喜欢给他讲故事的女孩。那年如意五岁,而她已经十岁了。现在如意刚刚二十岁,而她却不可避免的成为二十五岁的女人。据他所知,表姐一直没有结婚,不知道为何,象她那般年纪的女孩子,在这样的镇上,早已经成了几个孩子的母亲了。他外出读书四年以来,就没有好好的见过这位表姐了。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隐约在二姐的婚宴上,他并没有看见她的身影。即使他看见了,四年的时间也已经改变了一切,摧毁了一切,甚至使得他们变成陌生人。但是,她对他而言,还是很不同的。他清楚记得表姐的名字,那名字很好听,她叫江林月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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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如意醒过来的时候,他把垂着手上的表卸了下来,浑身汗津津的,昨天他不知怎么了,回来的时候,坐在浴室的时间里太长,只是把头洗了洗了,竟忘了给自己冲个热水澡。他把空调的按钮打开,调到他最喜欢的十八度。随着空调象是隔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和短暂的春天之后,大大的打了个抽搐,机器又恢复了它平稳的声音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短袖和短裤,浑身赤裸地向浴室走去。家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,父母在二姐婚宴之后,留下来收拾残局了,对如意说好,暂时在二姐那里呆几天。姐夫原本希望如意留下,反正房间足够多,而且那么晚,如意喝了酒,开车回去实在是有些危险。但如意坚持要回去,要回到那个空落落的但属于自己的屋子。他的固执总是恰倒好处地掩藏在昨夜的醉意里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洗澡出来的时候,如意只是穿了一条短裤,他来到电脑桌前,用鼠标在鼠标垫上来回摩擦了几下,让电脑的黑屏恢复了正常。他的大姐给他留了长段长段的留言。如意起身把马克杯里过夜的咖啡倒掉,他从自动饮水机里冲了一杯热水,放了些龙井茶叶,一边抿着嘴唇,一边看着大姐写给他的东西。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如意,现在你那里应该是深夜吧。我这里还是七八点钟的样子,外面的天色很亮,一点也见不到黑暗。我路过塞那河畔的咖啡店的时候,总是会看到很多悠闲地喝着咖啡的法国人。我想,过去,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,想必也有那么悠闲的时光吧。只是现在已经不在了。”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抱歉,二妹结婚我也没有回来,我已经叫人带了瓶香水稍过去了,父母还好吧。我想,我不在了,你们两个不至于要他们那么操心吧。我还是回不来,工作的拘留一直没有着落下来,工作的时间那么长,让我都分不清楚白天和黑夜了。”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我十四岁走的时候,并不是抱着多么大的希望,能够与过去的生活一笔勾销。我只是单纯地想离开那里,不是为了别的理由,只是那时候,我喜欢上一个人。而我们的父母却一直也不会同意的。后来,我知道,我为了隐瞒这一切,我决定永远不要让他知道。其实,这么说来,是不是有点可笑,两个人不能在一起,或许对很多人来说,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但对我而言,那是不能改变的人生的逆转。从那时起,我就再也不想与我们的父母面对面了。”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其实,这一直是我的过错。我喜欢的那个人,不是别人,而是你的二姐。”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如意在电脑屏幕前,抽了一口冷气。他走到自己的床边,身体瘫软似的摔落下去。他的头在那么一会的时间,象是疼的快要裂开似的。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大姐和二姐合影的照片。看了好久,直到眼睛里分不清楚是泪水还是头发上滚落下来的水滴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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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对于我这类人,有时候不得不实话实说。我只能通过文字才能感受到可能存在的亲情。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在里面。我从小到大真的很不能体会到与家人之间的那种感情。以至于长大以后,性情上面发生很多的偏差。与人交往感到局促,非常重视自己内部的精神世界。为了保有这精神世界的完整和封闭性,我是那么的喜欢写字和看书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接骨师之女》是华裔女作家谭恩美的作品,讲的是两代移民,母女之间的情感和生活方面的冲突。这并不是一个新颖的题材,谭恩美的语言简单,幽默,又由于她是带着很强的自传性质的小说,因此写的非常的生动和感人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看这部小说的时候,我总是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。也是华裔两代人,母女之间的冲突。不过涉及到女同性恋的题材,显得有些敏感。名字叫做SAVING FACE,直译成中文就是面子。片中的母亲总是想把女儿带入传统的华人交际圈子,盼着女儿早日结婚生子。但女儿却更想远离那个圈子,她还保有着自己的一个秘密:她是一位拉拉。电影的最后,我记得是一场舞会,母亲找到新的归宿,女儿和自己的同性爱人在一起跳舞接吻,可以说是皆大欢喜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所有的故事都将皆大欢喜吗。接骨师之女这个故事的最后,露丝杨决定把自己患有老年痴呆症的母亲送进高级养老院的时候,她还善意的欺骗自己的母亲,这养老院是免费的,费用由政府买单。她的母亲在经历过年幼时候那么多的痛苦和伤害之后,虽然最后已经有些不清醒了,但依旧深爱着自己的女儿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谭恩美把女性作家特有的柔软和韧性发挥的淋漓尽致。总算没有使我的时间投掷于虚无之中。我现在选择当代或是近代美国作家的作品,真是准心越来越好了。可惜,我的亲情还是那么少,永远只能停留在表面之上,好象不开花的莲花般,我永远都长不大了吧。

     

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说,如意你醒一醒。如意的脑海里,那时有个人在使劲地摇晃着他的脑袋。他坐在自己小屋里的竹条藤椅上,脑袋往下低着,活象是断了气的被杀者。但在一片漆黑之中,你根本感觉不到血液的流动。他脑袋正前方电脑的开关是亮着,但由于长时间没有操作指令,已经呈现休眠状态,等待着主人把它唤醒。
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很显然如意不想醒来。他的呼吸中带着高浓度的酒精味,头发是湿的,还有一两滴水滴正往下掉落在地板上。这声音实在是轻微,但依旧可以映衬出黑暗中的静谧。他的手没有任何力量垂在椅子两旁,手上原来是握着什么东西,但确信无疑已经从手中松脱开来。不知道到哪里去了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椅子前面的电脑桌上,只能模糊的感觉到有一张边沿撕得不太整齐的纸片放在那里,旁边是一只看不出是圆珠笔还是钢笔的东西,倾斜的放在那里,好象有人用过之后,它在那里被冷却了好久,感觉冰凉的气息从看到的瞳孔中传达出来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如意身上是短袖和短裤,脖子上挂着一块他本命年属相的玉石,是他大姐在很小的时候送给他的。他一直带在身上,就算是冲凉也不会拿下来。手腕上的石英表看似平常,是他二十岁生日时,父亲送给他的。他喜欢这款表带宽大,但表心娇小的样式,如同父亲在他身旁的那般感觉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纸的另一边是发出充满速溶咖啡味道的马克杯。还有半杯的量,恐怕不能确信是因为年长日久被咖啡浸泡,而后来用来盛啤酒而掩人耳目。但的确没有酒精味从里面挥发出来。如意的身后是一张大床,足够两个他在上面滚来滚去。如意小的时候,总是睡着睡着就翻下床去,所以总是给他定做加大号的床,然而长大以后,这个习惯却得到了延续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靠床的墙壁上贴着公牛王朝最后一次夺取总冠军时候的合影。那是很多年前的海报。如意小的时候,贴在床头的海报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了,但惟独这个留存了下来。风铃挂在床旁的前门处,虽然风从电脑旁的后门处吹来,但如意有时候嫌它吵,就把风铃移到了前面的窗棱处,每当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,在春末或是秋初,有时候也是盛夏的黄昏,把两边的门都打开,风铃那时恰好会发出惬意又适度的碰撞声,叮叮做响的声音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时如意会闭上眼睛,让自己沉浸在那时光中,好久好久,他一定会浮现出过去诸多令他怀念的景象。而此时的他宿醉未醒,却在做着奇怪的梦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大姐在他很小的时候对他说过一句话,记得,要是不能成全家人,又不愿意委屈自己,最好还是离开。他现在大概是一清二楚了。他想起自己曾经交往过的女孩子,他原谅自己对她们说,不。那里面没有任何欺骗,当然也不会有自以为是的结果了。